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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从伟:隐身山村的“铓锣大王”
[ 通海新闻网   发布时间:2017-08-07   进入社区    来源:玉溪网 ]

铓,在我国的铜响器或打击乐器中,是一个异类,我们不可能在一场正式的民乐演奏中听到它。在我国,能够手工打制铓的工匠也寥寥可数,而使用铓的地区、民族却数不胜数。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国内外那些用铓、爱铓的人都把搜寻的目光投向我国云南,投向滇中通海县城东五公里的小山村——蔡家山,那里还有一批铜匠,几辈人都以做铓为业。如今,村里五十六岁的蔡从伟成了硕果仅存的制铓匠人,人送外号“铓锣大王”,却一生默默无闻。

   经过千锤百炼,一个个铓已初具雏形。

 有些铓是分公母的,做好后还得配对。

“铓锣大王”33

这个铓上的花纹他很喜欢

“铓锣大王”4

 这批铓基本完成了,只等调音和配音。

“铓锣大王”55

 这是《西游记》里困住孙悟空的那种铜乐器——铙。

“铓锣大王”66

这是他做的大钹,但平时订货量不大。

蔡家山村是一个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,从明代洪武初年起,蔡氏先祖就以打制铜器为生,最初加工油翎帽碟、铜刀把、铜勺,后来发展到加工种类繁多的炊具、餐具、乐器、生活用具、马帮用具等铜器。如今,像蔡从伟这种能加工铓的铜匠仅剩3户人家,前几年,铜价上涨,打铓利润薄,其他几家都改行打炊锅去了,只有蔡从伟还一直在坚守自家的祖传手艺。

8月初的一天,早上十点多,蔡从伟刚刚抬起饭碗,昆明的姚老板就打来电话,要订购120个直径32公分的铓,一个月后取货。蔡从伟有些为难,他手头上铜料只能做30公分的铓,而作坊里还有一大堆货等着他调音。他放下饭碗给姚老板回话,如果做30公分的,他可以赶货,32公分的就无能为力了……

谁能想到,在通海伏虎山南麓蔡家山村一间漆黑、低矮、狭小的铜器作坊里,蔡从伟每天都在承接着来自全国各地和东盟国家的铜响器订单,外地老板都称他“铓锣大王”。他从少年时代跟着父亲蔡春品学做铜勺、铜马脖圈(一种马帮用具)。1981年,他20岁,开始跟父亲学习做铓的手艺,用了3年时间,掌握了全套祖传手艺,之后便专注做铓,一做就是36年。

每天清晨,天刚亮,蔡从伟家位于村东头的汽锤房都会传来“咣当、咣当”沉闷的打铜声,这是他与妻子在锻打铜坯。坯子打好,就带到家门前的作坊里“塑形”——先敲打出常见的铜锣的形状,再用特制的小锤锤打出半球形的凸点,一个铓就基本成形了。他家作坊里的陈设很简单:一个方形的砖砌火炉,炉边堆放着木材和焦炭;一个立式风扇摆在他的座位旁,他一进作坊,总是习惯性打开风扇。作坊里散乱地摆放着各式各样圆形凹面的模具,钢制的居多,适合做中小号铓,木制的模具多是用清香木木桩凿成的,适合加工60公分以上的大号铓。对于一个铜匠来说,锤是最重要的工具之一。在这间作坊里,锤的种类有十多种,按锤头的不同,分为方形、球形、葫芦形、圆柱形,轻的一斤多,重的有五六斤,不同的锤有不同的用途。蔡从伟说,要做一个铜匠,首先得有一副好体格,有时赶货,从早到晚锤不离手。做铓,用的是青铜,锻打过程中最忌讳开裂,一旦裂了,补好也会影响铓的音质,所以多用冷打(不用炉火烧红就锻打),很费力,特别是遇到打大号铓,用汽锤打坯子,一个人根本没法操作,得靠他妻子帮忙,两个人才对抗得了汽锤强大的冲击力。这样两个人紧赶两天,才能做好一个大号铓,收工时人已经很累了。

做铓,光有一身力气还不行。蔡从伟认为最重要的是学会辨音、调音、配音,因为不同的顾客对铓的音色要求是不一样的。辨音先得有好的听力,可是一个铜匠在汽锤房、铜作坊的时间久了,听力最容易受损,这也是他父亲晚年不再做铓的原因。现在他的左耳背了,右耳的听力也在下降,这是他最担心的。给铓调音除了好的听力,还得靠多年积攒的经验,要熟知铓面的凹凸对音色的影响。蔡从伟说,做铓这么多年,只要你能报出是哪个地区、哪个民族使用的铓,他就能准确地调出客商想要的音色,而不需要用样品演奏来辨音。

铓是有灵性的

铓,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上称作“铓锣”,特指云南少数民族的打击乐器。据专家考证,铓是由铜鼓演变而来的,而铜鼓则是古代中国南方民族青铜文化的标志性文物,我国的云南、贵州、广西以及中南半岛的越南、缅甸等国都有出土。

铓在不同民族中有不同的用途。红河州哈尼族地区的哈尼人用铓和鼓合奏表演铓鼓舞。西双版纳布朗族地区流行一种老年男性舞蹈——铓盛,主要的伴奏乐器就是铓;傣族的泼水节要用铓与象脚鼓一起合奏;在基诺山,基诺族群众敲响木鼓时,必须用三种型号的铓合奏才算大吉大利。在临沧,铓也是当地佤族的主要打击乐器……在三十多年的做铓生涯中,蔡从伟接触过很多买铓、用铓、爱铓的人。他告诉记者,其实铓不仅少数民族在用,汉族也在用,他在祥云县就见过汉族在做法事中演奏铓。不仅云南人在用,贵州的六盘水等地也在用。听说,贵州人没人会做铓,也不知道哪里能买到铓,物以稀为贵,前些年,一个大铓可以换到一头大水牛。不仅可以演奏用,还可以祭祀用、装饰用,他做过的一个大铓就曾经出现在央视《同一首歌》节目中。现在铓的用途就更广了。

在通海,蔡从伟算不上一个出名的工匠,不是什么“工艺大师”,连县级的非遗传承人都不算,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制作出音色完美的铓。他认为,在通海,没人知道他,主要原因是通海人用不着铓,也不了解铓为何物。在他看来,铓这种铜响器是有灵性的。

他听父亲蔡春品说过,过去,在云南的马帮里,每个赶马人出门前都要带一个铓,每逢经过高山密林、野兽出没的地方,他们一起敲响铓,浑厚沉闷的声音传得很远,豺狼虎豹听到,远远就躲开了。而当马帮走在悬崖边沿、河谷小径时,他们也会敲响铓,提醒驮驮子的骡马不要摔下去。蔡从伟从小就听过这类的马帮传说,长大后做铓,就开始琢磨这种响器的奇妙之处。

据他多年的做铓经验,贵州六盘水那边用铓的少数民族要的音是“咚……嗡”;西双版纳的傣族、布朗族要的音是“芒……芒……芒”;到了红河州,哈尼族和彝族要的音是“芒……拱……芒……拱”。“芒……拱”的音是最常见的,由成对的铓发出。成对的铓得分公母,发“芒”音的为公,发“拱”音的为母,不能搞混。

蔡从伟说,一个铓就像一个人,也有生老病死的一天,再厚实,也有敲破、敲裂的一天。一个铓一旦破裂了,就算补好,却再也敲不出完美的乐音了。

最爱大理三月街

蔡从伟爱铓,了解铓的历史文化,在村里却找不到和他一起聊铓的人。不过,每当村里的生意人把他做的铓带到河口县桥头乡,再转卖到越南,或者带到景洪、瑞丽,再转卖到老挝、缅甸,他总会跟这些熟人了解外国的铓,了解那边的铜匠情况。也有客商将缅甸、越南等外国破裂的铓带到蔡家山,让他修补,他明知铓是无法补的,却愿意花钱买下来,当文物一样收藏着。在他家住宅的楼板上,堆放着大小不一、造型奇异的外国铓,并且很多铓的背面都绘有他读不懂的外国文字,据他了解,这些文字很可能是经文。

蔡从伟想让更多的人了解铓,喜欢他做的铓。他也清楚,自己只是一个农民铜匠,省、市、县各级政府举办的文博会、展销会,他去不了,光展位费就承受不起。当然,民间的集市,比如大理三月街,他是绝不会错过的,并且从上世纪80年代初到现在,几乎从未中断过。

每年农历三月十五,是大理三月街开街的日子。蔡从伟记得,年轻时跟着父亲坐班车去三月街卖铓的经历,地点就在今天大理城外、苍山脚下,距离现在的天龙八部影视城不远。那些年,他家的铓总能卖上好价钱,早早就能卖完回家。他记得,那时的外国人买铓给的都是外国钱,别人不敢收,但他父亲敢要,回家后拿到银行一兑换,比收人民币还能多赚好几倍。后来他听父亲说,那是美元。

现在,为了赶三月街,他和妻子要花大半年的时间备货。当然他备的货不只是铓,平时在家不好销的钹、铙、镲、罄,到了三月街上都会成为抢手货,他将这类乐器统称为铜响器,而把加工这类响器的铜称为“响铜”,即青铜,因为纯手工打制,货真价实,在三月街总能比那些非响铜、用机器压制的响器更受客商欢迎。

三月街前一天,平时不大搭理他活计的儿子蔡家成也会来帮忙,开上家里的货车,带上四五百公斤铜器,带上一家人去赶街。按今年三月街的交易来看,赶一趟街,不到一周时间,连本带利有3万多块钱的收入。尽管这样,他在赶街这段日子还是不愿意多花钱去住酒店,他已习惯和家人住在苍山脚下的农民家里,每晚每个人住宿花费不会超过十块钱。

明年的三月街,他想让儿子和妻子去赶,自己要留在家中赶货,除了三月街的货,还要完成手里订单的货。今年年初,一位客商带来一件名叫“鱼尾罄”的响器,他只见过一眼,就凭着记忆做出来了,准备带到明年的三月街去,看看这个新品种有没有市场。

“铜琶”的启发

生活里,蔡从伟和儿子蔡家成交流得不多,各忙各的生意。儿子不喜欢铜匠活,他也不强求,因为这活计又苦又累,常年与铜打交道,到晚年对肺都不好。他的父亲一辈兄弟四个都是铜匠,大伯、父亲、三叔都死于肺癌、肺心病或肺气肿,四叔后来改行做了银匠,到现在都过得好好的,想到这些,他总是有些心酸。

今年年初,北京一个音乐人通过他的客户找到他,问他会不会做铜琵琶、铜二胡等全套的民族乐器,还说这是受了我国历史上“铁板铜琶”的启发。蔡从伟想,蔡家山几代铜匠,只要给个样子,什么铜器都敢做,于是就答应了。对方发来设计图纸,并汇来一万块钱,还说只要能做,要多少钱,他开口都行。蔡从伟拿到图纸后,琢磨了半天,在得知对方要用这批乐器在音乐会上演奏,他心虚了,退了定金。他对记者说,我不能昧着良心收这份钱,耽误了别人,也耽误了自己。

这件事后来给了他一个启发,如果有一个懂乐器演奏,又懂制作的工匠来帮着他,他接下这个单多好。由此他想到儿子,想到儿子可以帮他找到这样的工匠。他想,如果儿子在外面混不下去,回家改善一下铜作坊的工作环境,来做一个新式铜匠,也蛮不错的。

多年来,蔡从伟一直在钻研他收藏的铓上那些特殊的文字、符号、图案,他觉得这些都可以好好做做文章。为此,他开始试着做了一批式样新颖的铓,铓的表面用土法烟熏成黑色,再用刻刀刻画出奇异的图案、符号。多了这道工序,他家的铓每斤可以多卖五六块钱,这些活计,妻子、儿子、儿媳都能完成。

蔡从伟说,他想把自家祖传的铜响器做得更有文化一些,如果市场行情好,就会有更多像他儿子这样的年轻人来接下这门家传的手艺。(玉溪日报记者 蔡传斌 文/图)

编辑:刘玉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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